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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
[ 2008-3-22 19:44:00 | By: 白烏鴉 ]
 

我總是與他錯身而過。

第一次見他的時候,根本沒有留意過,只是不經意,一抹青色闖進眼裡。
等發現他的時候,已經是在街上遇上無數次後。

我喜歡坐在冀願樓二樓喝茶。
他喜歡坐在對面棋軒下棋。

我口裡含的是碧螺春,聽的是小絲兒彈的箏和古子的歌,看的是他在棋盤上的黑白黑白。

他總愛穿青衣,長袍,遠看像一汪綠池,衣服飄起來又像一樹柳葉枝。

從意識到他後,就習慣找他的人。

聽說,他剛來這個小鎮。
剛好,我無聊得除了茶就是酒。

第一次的對話,是我在他面前掉下了蝴蝶玉佩,那是一對白玉蝶,我很喜歡的。
我就當著他的面,指尖勾起這對蝴蝶,鬆手,沒了支撐的蝴蝶就往石地上跌落,摔個粉碎。

他驚訝地張大了口,他的臉看來很少出現這個表情,有點可愛。
我笑著看他,記得好像說了這麼一句

「哎,我的玉碎了,真是難過。這位公子,陪在下喝個酒,消消愁如何?


他收起驚訝的表情,我看中的當然不是普通的市井小民或浪蕩的富家弟子。
他說:「好。」

於是,我們上了冀願樓,喝上了相同的茶,聽著相同的曲子。
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不喝酒只食茶,我們只是天南地北地談著,彼此驚訝對方的學識遊歷。

他不知道,其實我這輩子都沒出過這個江南城市,我知的都是聽來的,買來的記憶。

偶然低頭,看見對面那棋軒裡沒了他的影子,才驚覺這人就在對面,正在喝一杯青茶。

那次後,他也開始在街頭找我的身影,經過茶樓的時候會往二樓角落我的常座看去。之後幾次,有時我會找到他的影子,有時他會先發現我。

若是我先叫住他,他就陪我游亭看山,品茶聽曲。
若是他先叫住我,我就陪他觀玉對詩,黑白對奕。
若是同時開口

第一次一起叫住對方時,我們到了九曲橋,游船看魚,看人又看柳,晚上還被幾個姑娘含羞答答地塞了手帕。


他不好意思地低咳,我張狂的笑。
他看我,眼睛在燈籠的光下炯炯有神

突然來一句:「我們是朋友嗎?


我看他,看他不像是開玩笑的,也認真地說:「當然。」
故意的綻放笑容,看他安下心。

真是個可愛的人。

我們走過這個鎮的每一間雅軒閣樓,看桃花開滿枝又謝,看上台的戲子三聲唱,曲折音轉。
我們把玩瓷玉彩花,養過赤青的鬥魚,也醉過,因為一壺白梅曲。

他說北方很冷,我說南方溫熱。
他說北方雪很大,我說南方風清勁。
他舞劍,我玩著一雙蝴蝶刀,被他笑是下三的武器。

於是我涼涼地笑著說:「只要能殺人的都是好武器。」
他窒了窒,有些不可思義地看我,問:「你殺過人?
我看他三秒,決定燦爛地笑著說一個謊話。

「沒有。」
他就安心了。

真是個

牡丹花開了,他陪我去看,兩個大男人對著朵朵嬌白艷紅指指點點,笑煞了一群姑娘婦人。


看他那樣認真,我衝口而出:「晚上我陪你去嘗另一種。」

他困惑,到被我拉到了彩帶結紅的花樓前才醒悟,支支吾吾地在門口拖著。
我大悟:「原來是個雛。」

他氣結,又不捨得真打我,徑直負著視死如歸的表情入了那樓。

老駂想笑又不敢笑的看著我們,我朝她使使眼神,她立馬意令神會的湊上他面前,介紹著什麼小紅小翠

莫明的,有點不高興。


他坐那,左右兩女子,左媚右嬌,穿著粉色水袖繡花抹胸靠著他,柔聲儂語。
他不敢動,連酒也不敢碰,耳根泛紅。

我看得悶笑,若是真笑了,免不得真被他教訓一頓,我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害得沒人陪著喝茶。

被灌了兩壺女兒紅,他微薰地拍我的肩,大聲說道:「來!...游兄彈一曲來
我被他兩下拍得生痛,卻不惱他這樣命令。

我說:「好。」
笑著喚人抬來琴,就著自己不短的甲,撥了把五弦宮羽,起了調,續了曲。

唱道:「三月江南柳楊青,北凝霜遍地茫魚兒笑,燕歸來,春桃一抹紅,紛紛落情人自醉。」

只是隨意的唱,隨了這荒唐氣氛,連韻也不壓。
他只是笑,笑著拍掌,也不知道笑什麼。

被我借了琴的女子用袖捂了嘴偷偷笑,一邊說著反話:「公子彈得真好,真好。」

我只好乾笑回道:「玩鬧,玩鬧而已。」

直到最後,很可惜我乃未醉,清醒地看著他被幾個嫩白女子架走。
只好瞇著眼,裝醉。

老駂難得不識相,上來問:「哎呀呀~公子莫非醉了?要找個人麼?
我看了看她:「醉了,不飲亦醉,人生就應該醉,醉紅塵。找人?...

大概因為心情實在越來越差,我貼在她耳邊,看見她脖子那因為年老變得鬆懈的皮膚上冒出一點點凹凸。

「我要的人,你給不起。」

在她手心放下錢袋,叮囑要給那位服侍得最好,才施施然走出花樓。
大街黑漆漆,只有更夫的聲音在遠處喊著,近了,看到我,嘴角不屑地一捌。

又有些羨慕。

再一次見他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。
見到他青色的身影在朝著茶樓瞄,就是不想喚他。

我悠閒地坐在街角一家小藥店,喝著清心的藥茶,看他找我。
真可愛,真真可愛。

喝茶的速度不由得快了,想喝完去拍拍他的肩說:「找到你了。」
喝完,卻發現他已經消失在街角。

連著兩個星期,都像在這不大的小鎮捉迷藏般,相互流連在對方可能會去的地方。
只是,我能找到他,他卻找不著我。

終於,還是忍不住,走到他面前。

他眼睛很黑,有著疲累,卻仍然有神。
看了我,神彩飛揚。

「我找了你很久。」
我瞇起眼笑:「嗯,我知道。」

「你在氣我。」
我又笑笑:「嗯,你也知道。」

他委屈地抿了抿嘴,原本裝得嚴肅的表情垮了下來。

「你裝啊,繼續裝啊。」
我調侃他,他不說話。

明明就可以問我,明明是我把他帶那去的。
可他不說話,只是眼巴巴地,惹得人受不了。

哎,這可不能碰,碰了可不得了。
不行啊不行,從小就知道自己耐不住,手欠
這次可要忍住。


「好啦,一大爺們別這樣,那天爽吧?晚上再帶你玩好的。」
不爽,沒跟你一起高興。」

我拍拍他的肩膀,裝作沒聽見。
他在我後面嘟嚷:「這就半個月不見再來一次不是一個月見不到了?

我忍不住大笑,破功:「放心,這次不去那。」

我帶他回家,回我那空無一人的家,沏一壺至愛的青蓮竹給他。
看他細細品嘗,喝下,欣賞他的表情。

...好茶。」
此一句,已足矣。

他終於覺得不對,疑惑地問我:「游兄的家人呢?
看了眼空空的園,道:「都走了。」

「去哪了?
「出鎮了,一去不回。」

他沉默,我反倒安慰他:「沒關係的,留給我的錢足夠用到死為止。」

他大驚,掩住我的嘴,手溫熱溫熱:「不許說,不許說那字。」
我一把拉開大笑:「怕什麼

他只是反覆說道:「不許說不許說

看他那樣執著,可愛透了。
心下黯然,只到今晚,今晚。

晚黑,親先下廚炒了點下酒菜,喝起酒來。
沒到兩杯,又像那天一樣,等他臉上飄紅後,我就說:「來,教你些好玩的。」

語罷,笑著吻上他的嘴角。
他僵住了。

輕輕地吻,細細地舔,嘗試著打開他的口。
他僵硬地任由我動作,直到吻上他的頸,在他耳邊吐氣,他反應過來,推了我一把。

抹著嘴連道:「你!
臉都紅了。

我笑吟吟地看他,等他跑走。
他擲了白玉杯,逃出門外。

那杯子在石地摔成玉粉,我想起了那對在他面前親手摔碎的蝴蝶。
明明,很喜歡的。

真是不好的性子自己。

我坐回冀願樓二樓的老位子,看街上人群走動,聽著古子的歌,茶換了玉針,陪著喝茶的人也不在了,突然有些喝不慣。

他不在對面的棋軒。
他在的時候,每走了步好的,總樂得看的人忍不住嘖嘖稱嘆。

每次聽古子唱完說書,他習慣沉著氣聽,聽到好的就勾起笑容,用指節上的玉板敲敲桌面。

其實忘了告訴他,他穿青色很好看。

那時傻,為了容易找到對方,他一個月只穿青的,我一個月不敢換下白的。

其實忘了告訴他,他舞劍也很好看。

眼睛沒有濕,卻覺得已經流下了淚。
有人在對面坐下,我轉頭看,才發現是他。

今天換了一身水色。

「來壺白梅曲。」
他吩咐小二。

看到我看他,他僵了一下。

聲音很小,我要仔細聽才聽見他在說:「我一定是傻了傻了
直到他瞪我說:「別笑,笑個啥。」
才發現,我笑了。

一開始他很不習慣,其實我也是。
雖然知道不好女色,卻也沒和誰在一起過。

照樣的游船逛山,感覺卻已經不同了。
在一起是高興的,又不知手腳往哪放,明明眼前大片風景如畫,眼角卻偏偏流連在對方身上。
幾天下來,覺得還不如不逛。

「來,我上次教你的還沒完。」
喔。」
他低下頭,身上的溫度都感染了我。

那夜,他在習慣,從僵硬到沉淪,其實痛的是我。
但看他的樣子,心裡甜起來,不覺苦。

男人都喜歡那回事,一有空我們就留在大宅裡鬼混,連菊花花期過了都不知。
今年的梅忘了嘗,雪忘了看。

我們在大宅裡對奕,邊喝著我沏的龍井。
這種日子比什麼都好。

只可惜太短。
有一天,他還是收到了那封信,從北方來的信。

他皺了眉道:「家人要召我回去。」
我面無表情:「不要去,不要回去。」

他奇怪地看我,搖了搖頭:「父親病得重,十幾個兄弟都要回去,我要是不去就是不孝,錯為人子。」

我斂下眼:「不要去

「你跟我走吧。」
搖頭:「我不能走。」

他沒辦法,只好吻我,說:「別擔心,我去去就回。等我,我一定會回來的。」
仰頭看他,看久了不由得心痛,便閉上眼。

「多久?
五個月,春天我一定回來。」
他一笑:「陪你看海棠。」

我沒有說話,也說不出話。

「別怪我,我會盡早回來的。」

嘆了口氣,別說五個月,就算是一年、三年、十年我都等。

夜裡,銀月如盤星如沙,是個好天。
陪他喝了一夜的白梅曲,彈了一夜的琴,我跳舞給他看,他說好看。
蝴蝶刀上下飛揚,映著月光,銀光如鱗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找不見我。
我站在城門上,看他策馬出城。
那青色漸漸變小,越來越小,最終不見。

二月,他沒有消息,卻聽見北方皇城有異。
四月,據聞當今太子設局,以老皇帝的死訊騙得兄弟回來,一一誅殺。
五月,我等他,等到海棠殘了一地,咬破了唇。

七月中秋,他沒來陪我。


整整一年,去年這個時候,他還在我枕旁,有著溫暖。
一年、兩年、三年

三年後,鎮裡出一美人,美人如斯溫婉如茶,又艷如桃,引來那新任皇帝微服來到江南這小鎮。


美人琴好聽,卻不是上品,最好的是美人的舞,跳得像盛放的一樹銀柳。
美人聲音軟儂,問那皇帝,還記得一個喜穿青衣的誰誰誰嗎?
皇帝茫然說,咦?那是誰,聽來像是一家的,反正現在家裡的,除了我都死了。


美人問,是都死了嗎?
男人回道,是的,都得死,他們不死我不安心。


美人蝴蝶刀紛飛,想起了那天暖陽下跳的舞,他跟他說:「只要能殺人的都是好武器。」

他後來喜歡上那個人,但那人走了。
不會回來,他還是日日等,年年候。

等到第三年末,重軍出兵江南,穿白衣的男子在城牆的桿上掛了皇帝染血的袍,像面大旗,仰著風被吹得颯颯作動。他在旗下沏上一壺龍井,漠視底下的軍,看著北方。

大軍埋了江南,聽說,那城裡出的妖孽兇猛,就在城裡不逃不避,化成了煙火,死了都要害人。一場火樹銀花的表演後,什麼都沒剩下。

幾十年,城冷月清,城外百里一片薺麥青,夾雜著曾經為他一個人種的池邊柳,柳樹活得不好,卻還是活著,倔強地等。

再次,錯身而過。
不過這次,若再見面,一定認得你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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